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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们对于新技术的挑战表示乐观，但对于当下的律师培养模式和律师业务素养表示忧虑。行业亟需更多人文精神的注入，才能让人不被“工具化”。
人工智能对话机器人ChatGPT上线短短两个月已获1亿名月度活跃用户，成为史上用户增长最快的面向消费者应用。据报道，2023年1月，哥伦比亚一名法官在审理一宗保险公司和其一名被诊断有自闭症的儿童客户的理赔官司时，使用了ChatGPT的答案。
ChatGPT等新型人工智能的发展将对律师业务带来怎样的影响？新京报记者近日采访了来自北京、河北、山东、河南等地的十名不同执业年限的律师，律师们普遍认为，ChatGPT会对基础性的法律咨询业务构成冲击，但对诉讼、刑事辩护等复杂业务的影响程度有限；此外，在新技术冲击下，法律服务更应彰显人文关怀。
律师们对于新技术的态度存在分歧。一些人认为新技术会抢夺年轻律师的基础法律劳动成果，从而降低他们的竞争力。然而，也有律师认为新技术只是一种手段，可以帮助年轻律师丰富自己的技能。在律师的培养方面，学校和律所都应该注重学生的实践能力。同时，“传帮带”仍然是必不可少的。在新技术潮流下，法律的专业性和人文精神更需要接力传承。
一．“‘传帮带’工作短板需要补上”
北京市才良律师事务所主任王才亮 从业35年
ChatGPT等人工智能对法律服务业的冲击是双重的。一方面，这些机器可以解答相当部分人们的问题，从而对当前法律服务市场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另一方面，人工智能的发展也要求律师具备更高的技能，以应对日益复杂的法律问题。此外，尽管人工智能潮流带来了新技术，社会法律工作者的职业定位却没有发生变化。他们仍然需要为当事人提供高质量的法律服务，以维护客户的信任和利益。
律师的核心优势在于能够不断学习，并且把学到的新知识与法律服务当中遇到的问题相结合，及时帮助当下社会解决问题。所以，年轻律师需要向老律师学习，在刚入行阶段，不仅仅做装订案卷，准备开庭法律文件之类的简单劳动，而是要学老律师解决问题的经验、思路与立场，从而让自己获得成长，这种知识不是在网上刷视频、看文章能获得的，必须要实践练习。遗憾的是，这种“以老带新”的传统培养模式现在已经被淡化得差不多了。有些人只是应付制度的要求，在取得执业证前简单走完实习流程，一些老律师也没有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使得“传帮带”工作做得不到位。
二．“法律完善需要人的参与”
河南王城律师事务所主任张水山 从业32年
我认为ChatGPT等人工智能，仅仅是一种辅助律师工作的工具。相比于机器，律师提供的服务更有高专业性。律师需要融入到社会当中，对社会现象进行观察、概括、分析，从而得出自己的结论。但是机器太依赖数据库，只能通过一些数据进行分析。要知道现实生活中，很多场景是无法及时数据化的。而且相对于社会的变化，法条比较滞后、呆板，需要法律从业者及时提出意见、修订法律。因此，人工智能可以成为律师工作的有力工具，但仅仅是一种辅助。
每个案件都有一个切入点，只有找到切入点，才能抓住案件核心。而要找准切入点进行突破,需要律师有一定的社会阅历。面对同样的案件，不同的法律工作者有不同的认识。律师要打赢一场官司，就需要从不同人的立场去思考问题，甚至敢于改变原有的辩护思路。这种素质是机器不能代替的，也是书本上没法学到的。因此法律服务不仅机器无法替代，师傅带徒弟的模式也必不可少。
三．“法律业务背后是价值观”
山东泰诚律师事务所李永恒 从业26年
法律不仅体现为严谨的逻辑规范，也蕴含价值观和人文精神。例如，民法总则中规定见义勇为不承担民事责任，就是一种价值观的体现。律师从事的业务不仅依靠社会阅历和人生观、价值观的正确，更需要对人类社会的价值观有深刻的了解。人工智能虽然可以熟记法条，但难以对人类社会的价值观有深刻的了解。因此，法律的背后还体现着人们的心中信念，以及长期文明发展所积累的深层哲学基础。
新技术无疑对律师素养提出了更高要求，但用机器代替人的思考、判断，难以达到社会效果和法律效果的统一。人工智能技术对律师业务只能是辅助作用，律师在从业过程中可以借助人工智能培训新人，在日常工作中借助该工具更有效率地查阅法条、组织文字材料等。
四．“律师培养需注重提升综合能力”
北京法桓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王鹏 从业14年
人工智能在法律服务方面可能会带来一定的挑战，但 ChatGPT 对法律服务的影响有限。就像患者需要专业的医生来处理病患一样，人工智能可能会对法律服务的咨询服务有一定的影响，比如对于劳动争议赔偿数额、经济补偿金的计算、交通事故的赔偿范围等基础性法律知识和咨询服务。但是，对于诉讼、刑事辩护等复杂业务的咨询服务，人工智能对律师的影响相对较小。
在新技术潮流下，律师的核心优势是主观能动性和专业性。丰富的执业经验和灵活处理法律问题的能力，是新技术没法代替的。新技术也会推动律师培养模式的改变，鉴于律师行业的特殊性，我认为在传统“师带徒”模式的基础上，还应加入实战练兵、旁听案件、阅读案例等方式，提升新律师的综合能力。
五．“面向新律师的传承培养不可或缺”
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钟兰安 从业14年
ChatGPT等智能技术能给咨询者提供具有一定价值的法律回答，比律师更即时、快速。但律师在一些基础的法律事务中逐渐被替代，基于此，律师更应该注重向精细化、专业化发展，在具体某一领域的法律事务中做到精通、贯融，把握好自己的专业定位。
律师是一项综合性非常强的职业，一般需要经过大量的案件历练才能在技术上有所成就。许多法律事务非常复杂，不仅需要律师具备丰富的法律知识，还需要考虑到不同地域的习俗和习惯，这些事务不能单纯以法律逻辑进行思考和制定策略，需要律师结合事实细节和案外因素进行综合考量与判断。
律师的核心优势在于其经验，这一点是人工智能技术无法取代的。律师的培养模式是基于注重经验的行业需要制定的，新人律师先从简单的工作做起，慢慢积累经验，从而才能成长为独立处理法律事务的成熟律师。与任何行业一样，律师也需要考虑行业的传承培养，即便新律师一开始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工作，但对初入行者来说，是一种极为重要并不可或缺的锻炼。
六．“法律服务需要体现人文关怀”
京师律师事务所罗龙平 从业11年
法律虽然依据法律条文进行，但法律服务却需要人文关怀。例如，律师与被告、犯罪嫌疑人等沟通时，需要了解他们的心理状态。这种人际交往的技巧，智能机器是无法学习的。此外，在解决纠纷时，律师需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心比心地与对方交流。这种人情世故，也是智能机器无法模拟的。因此，虽然人工智能技术会对法律咨询业务造成冲击，但具有人情味的法律咨询业务仍具有很高的价值。
在律师培养模式方面，我认为律师需要加强在心理学方面的学习。法律在具体执行中要兼顾天理人情，兼顾社会多方立场。律师如果能提高心理学方面的素养，可以提供更有温度、更有质量的服务，使社会越来越有秩序，越来越和谐。
七．“人工智能没有法律资格涉足部分领域”
河南泰豫恒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张博 从业10年
ChatGPT对法律服务会带来一些影响，但尚未达到“挑战”的程度。我们现在使用的人工智能数据平台在大数据检索、智能画像、合同范本等方面，对提高效率有所帮助。但我认为，法律服务或许是人工智能最难以替代的行业。这不仅跟目前智能技术尚未成熟有关，更为重要的是，新技术所拥有强大的数据收集、整合能力，仅是法律服务过程中的一个点，而法律服务更注重分析、判断能力，至少在目前，人工智能和法律服务所需求的能力相差甚远。因此，ChatGPT对法律服务的影响，还远未达到挑战的程度。
即便是人工智能给出的答案全面而准确，在整个法律服务流程中，也只是一个点而已。当事人在委托律师后，除了配合准备相应证据或线索证据之外，剩下的工作几乎可以完全交给律师了。因此，咨询、分析、预判，其价值也只是作为服务方案确定前的参考，真正执行起来，还是离不开人。
律师不能被技术取代的核心优势大概可以从三个方面进行阐述：一是解决问题的实践能力，律师在处理各种法律问题时，需要运用专业知识和经验，通过实践解决问题，而人工智能在这一方面仍然存在局限性。二是共情的能力，人类的情感和价值观是共情的基础，而人工智能虽然可以模拟情感，但缺乏共情的能力。三是法律制度的保障，律师是法律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通过实践和理论的学习，了解和掌握法律制度，并在法律实践中运用这些知识，而人工智能无法提供这种法律实践的机会和保障。
但是，律师的培养模式是应该作出改变了。传统的法学教育还是基于法条，导致一些高学历学生通过法考后，遇到现实的法律问题还是两眼一抹黑。依我曾在某高校兼任导师讲授《刑法》的经验来看，学生们最喜欢听的是案例。学校应该加强解决问题的思路和方法的训练，让学生更早、更好地融入律师行业，适应社会发展需要。
八．“新技术潮流中，更应该鼓励法律专业化”
上海秦兵（北京）律师事务所主管律师刘馨远 从业8年
ChatGPT的出现对法律咨询产生深远影响。一方面，人们可以通过ChatGPT获得基本的法律概念、法律规范的解读和基本案情的初步法律意见，这将会减少对律师的专业依赖，冲击现有的法律专业知识付费模式。另一方面，律所传统的营销推广方式和途径将会引发新的变革。律所将会加大对ChatGPT等人工智能平台的投入和市场争夺。
新技术也将改变律师的工作模式。通过提高律师对于法律条款相关案例的检索、法律意见的系统整合等方面的工作效率，律师可以从繁琐的法律事务中解放出来。同时，这种技术也会对律师专业知识的容量、法律专业的深度和广度产生巨大的提升。
然而，反过来说，ChatGPT的出现将对实习律师和律师助理等年轻律师来说，将导致他们的法律服务时空价值竞争力降低。这意味着他们可能会失去一些年轻律师的基础法律劳动成果，例如在处理客户问题时的时间和精力。
成为一名律师需要经历多重考验。通常需要大学四年的法学教育，并需要通过司法考试。之后，还需要在律师事务所接受一年的实习期，通过律协和司法局的考核，才能正式成为一名律师。在当前的新技术潮流下，传统的师傅带徒弟的模式已经不再适用于现代律师的培养。年轻律师们需要尽快提升自己的法律专业水平，并通过大量的接触法律实务来积累经验。因此，我们需要改变传统的律师培养模式，采用更加现代化的手段，以提高年轻律师的法律专业水平，并尽快让他们适应现代法律环境。
我认为，现有律师培养模式需要改变，首先要让年轻的法律人尽快进入法律实践当中，在实践当中学习和强化理论知识，而不能再让学生在脱离实践中接受理论学习，只有法律实践才能打败法律人工智能。其次，要鼓励和推崇法律专业化，人工智能的出现，在广度上律师并不占优势，但是在法律行业的深度上，律师仍有保持深耕的空间，可以培育出自己的独特价值点。
九．“匠心服务难以被替代”
京师律师事务所宋竟一 从业6年
随着数据不断增加以及后台模型的不断升级，ChatGPT的回答将会越来越智能、越来越准确。虽然ChatGPT目前并不会取代律师，但法律从业者也应该意识到这一点，并居安思危，了解相关知识，关注法律科技发展，提高工作效率，关注人工智能可能引发的法律问题，提供合法有效的解决方案。这样才能更好地应对未来的挑战，为客户提供更优质的服务。
律师的工作涉及到一系列的流程和工作流，需要律师具备强大的共情能力，与客户进行沟通、出庭、谈判、以及在法庭上的应变等环节，都需要律师具备强大的专业知识和经验。这些工作都需要律师具备个性化、实质性的法律服务，而ChatGPT虽然可以模拟自然语言处理，但是其运算模型还有待更加完善，无法完全理解用户真正的需求。因此，我认为律师不但不会被机器取代，而且会因为生成式技术的提效，给律师行业带来升级的机会。
传统律师行业的培养模式会有一定改变。生成式新工具的出现，会像当年律师们学习Microsoft Excel一样，使得学习新工具变成一门必修的显学。律师有了更强大的数据工具，不再是靠手工作业的手艺人了，对应律所的管理会逐步往职业化专业化发展，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律师对数字化结合的程度会更加紧密。另外，对诉讼业务来说，律师要从大量证据材料中提取法律事实、证据线索和确定诉讼策略的请求权基础；在非诉业务中，如果要做投融资并购，不仅要搜集标的企业公示公告的相关信息，更要了解企业的经营生态和股东的工作特点，这些工作都需要深厚的法律功底和社会经验。所以说模板化的法律文书及查询案例工作可以被替代，但匠心打造输出的法律服务总是难以替代。
十．“律师成长阶段包含提升个人修养”
河北凌翔律师事务所贾宗炎 从业4年
法学是一门典型的人文学科，法律行业更是一个以人为本的行业。尽管数据分析在法律行业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但法律行业并不只是单纯地依据数据进行分析，其中还包含了许多法律人士的主观判断，即主观能动性。这些主观判断包括对事实的分析、证据的提交、申请的决定是否以及适用哪条法律的判断，都依赖于律师的个人判断。
ChatGPT是一种工具，而律师则更像是使用工具的人，同时律师是为了维护当事人一方的合法权益的，这就要求在实务过程中确保决策和预判的精准性，这一点不是新技术能够完全取代的。另外，律师行业与其他行业一样都是金字塔结构，律师发展到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任务，例如学习法律法规、积累案例经验、拓展社交、提升个人修养等，不同的成长阶段有不同的要求。法律实务中，初期阶段简单的脑力劳动是一个过程而非目的，是起点而非终点。因此，ChatGPT只是可以辅助法律工作的工具，法律工作离不开人的思维与认知，不能完全凭借信息技术就能自动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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